


马文豪喜欢爬山,我们采访他的时候,他正在江西武功山下的民宿里:“我在山东出生,老家那边是平原,土地辽阔。我小学的时候来到厦门读书,站在混凝土构筑的城市地皮上,我觉得不安稳。我喜欢亲近自然,自然给人以力量。”

· 马文豪在武功山(右一)
马文豪的手机相册,几乎是一部自然的私人手札。
刚打开就能看到武功山漫山的草甸、清晰的山脊,但在宏大的叙事面前,你很难不注意到这样的特写:

· 岩缝里长出的小草
“爬山不是为了登顶,而是为了走走停停的过程。”马文豪的声音有些腼腆,“在途中,我经常会看到一些不太平凡的花花草草,你会因此敬畏自然、敬畏生命。”

寥寥几句,就能感受到马文豪颇有文学色彩,与其说是他语文成绩好,不如说他与文字之间,维系着一种近乎植物向光的亲密。
马文豪说:“我刚入学的时候语文大概是一百出头,现在稳定在一百二以上。我自己的学习方法就是要‘学会输出’。”
写明信片,就是他输出的方式。
高三的学习生活像一只不断拧紧的发条,焦虑时常缠绕着他,那是一种持续的、无处卸载的重量。于是,他开始在明信片上写字、摘抄,短则十几个字,像一声轻微的叹息;长则一段,像一次沉重的呼告。
“后来我数了数,有三四十张。”马文豪说,“看到一叠整齐码放的明信片,我很欣慰,我居然克服了那么多艰难困苦的时刻,高三苦乐交加,让人既想翻篇,又不忍翻篇。”

· 马文豪的明信片
可以说,每一张明信片都承载着一次小小的坠落,在那个本该被焦虑吞没的时间里,马文豪在表达、在辨认,在用一种相对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方式,跟心中的自己保持联络。
有些重量,说出来便轻了几分;有些困境,写下来便不再那么逼仄。


课后的黄昏,马文豪常常与陈福山老师并肩奔跑。
陈老师年近退休,却步履轻健。跑道上,他从不端着老师的架子,反倒像一位陪着晚辈赶路的长者,边跑边讲,把课本上的知识点揉碎了,一点点教给马文豪。

· 陈老师与马文豪并肩奔跑
马文豪谈道:“陈老师经常在跑步的时候,围绕课本知识给我‘开小灶’,有时候他还会用野史来调动我的兴趣,比如某个朝代的轶闻,讲起来绘声绘色,确实很有趣。”
那些在正史里的空白,在陈老师的讲述中有了血肉,历史的轮廓也因此变得立体起来。
陈老师还总会在故事的结尾,不急不缓地补上一句:野史不能尽信。
趣味归趣味,治学归治学。那些轶事是通往历史的窗口,但真正的功夫,还得回到课本里去,回到那些被反复考证过的脉络中去。
红色的跑道在脚下延伸,师生二人步子相近,气息相合,一边跑一边聊。除了历史学习之外,陈老师还会引导他说出自己的困境和焦虑,像拆解大题那样,帮他把缠绕的心事一层层剥开,再教他换一个角度重新看待,支持他、鼓励他。
当然,有时他们什么也不说,只是听着彼此均匀的脚步声,在暮色中一起向前。
就这样,一圈又一圈,身体的疲惫被晚风一点点吹散,一些白天堵在胸口的问题,都在脚步的匀速摆动中被慢慢消化。


姐姐马文琪,是马文豪学习成长路上最早的路标。

· 马文豪 左二 马文琪 右一
2020年,疫情把世界封住了,却封不住马文琪向前的惯性。
彼时的马文琪,是厦门英才学校的高三学生。网课像一场庞大的试验,有人松懈,有人沉溺,但马文琪却像一台被校准过的钟,依然按学校的节奏走:
几点晨读、几点刷题、几点整理错题,一分不差。
小小的马文豪坐在不远处,眼睛一次次被姐姐的身影拽过去。他常常看到姐姐三四个小时端坐不动,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来回奔跑。
教育的深意,或许就藏在这片安静中。
优秀不是天赋的恩赐。同年七月,马文琪凭借优异的成绩,被福建医科大学录取,本硕连读。
而这条成长路的背后,还有一道更加沉静的身影——爸爸马增江。
马增江是厦门英才学校初中部的语文老师,在校任教已18年有余,谈起儿子马文豪,他的语气掩盖不住轻快:“我鼓励孩子用功读书,是为了让他能更好地成为‘他自己’,未来能有更加广阔的发展平台。当孩子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和勇气,他就能更好地面对生活当中的一些挑战。”

· 马老师与马文豪
孩子不是父母手中的橡皮泥,无法随意捏成社会期待的模样。马老师有着一种清醒的退让:父母终究只是孩子生命中的向导,而非编剧。
父母无法替孩子走完一生,所以马老师选择把决定权交出去,让马文豪可以在生命的草纸上,从容挥毫。

面对渐渐长大的马文豪,马老师敏锐地察觉到了语言的边界。男孩到了这个年纪,有些心事需要在沉默里被妥帖安放。于是,马老师主动拉开距离,把对话落在一张张便签纸上。

· 马文豪的柜子上贴满了便签纸
在马文豪的大考、生日等重要人生节点,马老师的便签纸从不缺席。他用一张张彩色的薄纸,写尽了一个父亲厚重而清醒的深情。

· 6月9日高考 马老师给马文豪留下的便签纸
“知君志不小,一举凌鸿鹄”出自唐代刘长卿的《赠别于群投笔赴安西》,意在赞赏友人志向远大并祝愿其一举成就。
马老师将它抄给马文豪,似乎多了一层别的深意。
唐人写赠别,往往是一别之后山水迢递、相见无期;而马老师与马文豪之间,隔的不过是一张便签纸的厚度,但他却做出了同样的姿态:
把分别提前预演,把祝福郑重交付。

赠别的诗,落在父亲写给儿子的便签上,竟成了最温柔的“放行”。

张玉山是马文豪的语文老师,马文豪提起他的时候,语气有点激动:“张老师的课,讲的从来不止是课本,他还把自己半生攒下的体悟,一句一句讲给我们听,教会我很多人生的道理。”

· 张玉山 一排左四 马文豪 三排右四
他回忆道,高考那天,大巴车在晨光里晃动着向前,车厢里安静到只能听见引擎低沉的嗡鸣。
焦虑像一层的薄霜,盖住了每一张年轻的脸。
张玉山老师从前排站起来,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,也没有重复了无数遍的应试技巧,他让大家朗诵一遍《满江红》:
怒发冲冠,凭阑处、潇潇雨歇。抬望眼,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莫等闲,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。
靖康耻,犹未雪;臣子恨,何时灭?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。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待从头,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
慷慨激昂,壮怀激烈。
焦虑从每一个年轻的身体里鱼贯而出,积了许久的浊气终于有了出口。
整辆车成了一个共振的腔体,那些轻易就脆折的心,在一阕词里找回了自己的韧度。
此去经年,无论行至何处,相信马文豪只要回望那个朗诵《满江红》的清晨,便会有这样的勇气:
待从头,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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